喜鹊的叫声

2019-02-25 09:46:34 来源:佳木斯新闻网
许天峰
           
喜鹊声唶唶,
俗云报喜鸣。
我属望雨候,
厌听为呼晴。
       
  不经意间,手机搜到乾隆大帝的《喜鹊》五绝。朝着半岛回家方向一边慢步,我一边琢磨诗意:唶唶之鸣,俗云报喜。一个“俗”字定性了喜鹊民间文化属性和地位。“望雨”与“呼晴”告诫人们不要迷信喜鹊的“唶唶报喜”。突然, “喳喳喳”的叫声在我耳畔响起,打断了我的思考。侧脸向上一看,只见杏树的枝丫上一只喜鹊正不停地叫。多么亲切,多么熟悉的声音啊!这类黑白品流的喜鹊北京几乎随处可见。
  随着脚步前行,喜鹊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;遥远而凄美的往事在我的记忆里却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——
  我出生并长在东北农村,对喜鹊这种吉祥的鸟还是比较熟知的。每到大地回暖的时候,经常看见一群一群的喜鹊,围绕在房前屋后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,各种鹊窝一团一团的,建在高大的杨柳树上。一见到成群的喜鹊,我就想用弹弓子或土块石块之类的东西,乘其不备打过去,试图逮到。要是被妈妈看见就会数落几句:“喜鹊登枝喜事到,听到它的叫声那是报喜来了,不能伤害它呀!”多少年来,妈妈唠叨的话语一直深深埋藏在我的记忆中,久久不能忘怀。
  想到这里,大表哥的形象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浮现在我的脑海里。高高的个儿,魁梧的身材。方方正正的大脸盘透着浅浅的红润,浓眉大眼,鼻口端正,聪明又帅气。不仅有文化,而且还精通一手地道的庄稼活儿。为人厚诚,乡里乡外没谁说他二五眼的。二十岁刚出头那年,家里三亲六故的到处张罗给他说亲。就凭他那一表人才找对象不得扒拉着挑啊!可是恰恰相反,介绍一个不行,介绍第二个还不行。为这事儿,我妈比谁都着急上火。七里八村没有不知道的,村里两家大姑娘都不愿意嫁给我大表哥却是同一个理由:就差在我二舅妈身上。人哪,遇到事要学会琢磨,事情的里表说不清,理不明,不能瞎跟风。我二舅妈过日子那可是一把好手,称得上中国最勤劳的农家妇女。一年到头大人孩子衣物补的周周正正,洗的干干净净,家里拾掇的利利索索。就是有点“抠”能算缺点吗?光靠我那车把式的二舅再能干行吗?就连王听椅家过得那懒散日子,她家大姑娘居然第一个拒绝了我大表哥。我们几个小表兄弟知道了这事儿,气不打一处来。大冬天就把老王家的北窗户活生生的给扒开了,寒风呼呼往屋里灌。老王家叫不准是谁干的,只能指桑骂槐地闹一通,给自己解解气,也就算了。现在想起这事儿觉得很好笑。
    一转脸儿,过了大年。大地开始回春,天气一天天变暖,松木河也开始解冻化冰,跑起了桃花水。大表哥婚姻大事还没有眉目,我妈有点坐不住炕了。正在她急得不行的时候,突然早上我家窗户对面大杨树上传来了“喳喳喳”的叫声。我妈唯恐惊动那只喜鹊,猫着腰,轻轻儿点着脚步,悄悄儿推开门。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我妈高兴的合不拢嘴:“臣子的事看样子差不多了,喜鹊叫的这个欢呀!”你别说,这事儿真够巧的。我家早饭刚刚吃完,刘淑贤她妈,村里论着我叫她二姨。人还没进屋就大声喊:“吃饭了吧?”还没等我妈迎出门外,她人已经进了屋。一颗烟没抽完,我妈就急不可耐地切入正题:
  
“二姐,带兄子和臣子两个孩子都同意,还差啥呀?”
  
“不看僧面看佛面,只要你能当了你二嫂的家,我就没意见”。
  
就这样,大表哥的婚事顺顺当当定下了。秋天粮食刚下来,刘淑贤就成了我的大表嫂。
  
我妈逢人就讲,喜鹊一叫,喜事就到。我大侄子娶媳妇就是喜鹊报的家门。
  记得村中头张福老妈去世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震人魂魄的事。那时候我也就十岁左右,不懂得害怕,亲眼看见“诈尸”还觉得好玩。老张家三间草房,老式土屋结构,纸糊的窗户。大儿子住在西屋,张老太和老伴领着一帮姑娘儿子住东屋,中间就是公用的厨房。老太太装老衣服已经穿好,躺在厨房地中间的排(pai读平声)子上,等待咽下最后一口气。突然姑娘、儿子放声大哭,眼看着老太太的脸由黄变白,呼吸也似乎停止了。出黑(丧仪)的老头儿锁着眉头,长长地舒了口气,神情凝重,一字一板地说:“老太太已经上路了!”
  
东北农村有一种习俗,老人正常死亡要停放三天才能发丧。
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,一群喜鹊落在老张家的房脊上,叽叽喳喳地叫。老太大儿媳妇朦胧中听到喜鹊叫声,忙不迭地从西屋窜了出去:“七秋!七秋!”(东北部分农村方言中把喜鹊叫七秋)她的喊声惊扰了房顶上一群,呼啦啦地飞走了。屋里的人被她的喊声惊醒,匆匆往屋外跑,一见喜鹊轰然飞走,都带着埋怨与㤞愤的眼神看着大儿媳妇。此时,就听张福声音都变了调:“妈!妈!”张福的突然惊叫惹的人们返身又往屋里跑。只见老太太从排子上坐了起来,头发分开一道三指宽的缝,向后披散着,头顶用长长的红布条将头发系成一个揪揪,意在过鬼门关的时候,小鬼们见了便于识别,别太难为老太太。从缝隙中看见两只贼溜溜的眼睛瞪的圆圆的、鼓鼓的,冒着血丝,直溜溜地朝着一个方向目不转睛地斜视着,死死地盯。再加上没有一点儿血色清白脸的衬托,所有在场的乡里乡亲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的早已魂不附体,七窍生烟。那位出黑的两腿打颤,哆嗦的连话都说不上来了。惊恐慌乱中,还是老伴张春元急中生智,抄起一床大被盖在了老太太身上。大家见状才缓过神来,七手八脚把老太太放倒在排子上。过了一会儿,老太太似乎安静了许多。到了晚上,老太太不仅下了地,而且边走边扭,神态还是那么恐怖,只是嘴里“咿咿呀呀”的,似乎有点像喜鹊发出的声音。家里人都毛了,一连几天不知所措。出黑的终于说话:“老太太被喜鹊冲了,喜鹊附身”。张福二话没说,操起一根长长的木杆子,就把后院子那排大杨树上的喜鹊窝给捅翻了,惹得一群喜鹊围着大杨树“喳喳喳”叫个不停。后来听说阴阳先生给写了一道“符”,老太太才算消停了。出殡那天,那群喜鹊早已飞得无影无踪了。
  一晃五十多年的时光过去。张老太太“诈尸”的故事已淹没在历史长河中。我心中可敬的大表嫂、大表哥也已先后离开了人世。尤其得知大表哥去年因交通事故突然亡故,当晚我一夜未能入睡,心疼的眼泪都掉了下来。远在香港旅游无法奔丧,成为我心中永久的遗憾!到如今,大表哥的去世一直没有告诉妈妈。妈妈还经常叨咕、打听大表哥的生活近况。
  故事到这里,自然让我想起北宋诗人李觏的《闻喜鹊》中的几句诗:
  
翩翩者鹊何品流,
  
羽毛白黑林之幽。
  生平智力可料度,
  
有巢往往输鸣鸠。
  
天然却会报人喜,
  愚儿幼女唯尔求。
  万声千噪几曾验,
  
闻者终是轩眉头。
       古人早已知道喜鹊“天然却会报人喜”,可是“万声千噪几曾验”?李觏毕竟诗人,不晓政治。社会财富都是“愚儿幼女”创造出来的,没有“愚”与“幼”哪有“文”与“诗”?乾隆大帝仅用一个“俗”字点到定位之笔,分寸得体。诗人李觏也好,还是乾隆大帝也罢,因时代局限都不能从科学角度解释喜鹊。现代人对喜鹊的认知有了科学依据。喜鹊又名:鹊,客鹊,干鹊,还有称为飞驳鸟的;学名乌钢雀形目,鸦科鹊属的一种。除了腹部白色部分外,其余都是黑、兰、灰或紫色的。喜鹊的叫声从动物学研究结果看,大体有三种情形:一是求偶。一般每年三、四月份,雌雄间相互逗引发出叫声,为生息繁衍而遵循时段求偶方式。二是宣誓领地。就是警示其它同类,一定空间范围属于其所有,不得随意进入。三是受到威胁或攻击时,向对方发出警告,或者向同类发出求救信号。遇到这三种情形,便发出“喳喳喳”的叫声。


金大伟/摄

  因为喜鹊名字带有“喜”字,人们以此创造了许多美丽的故事。一代代承传下来,成为一种美好企望,一种机缘巧合,一种民俗文化。因而演化成生活的定律被村民百姓所喜爱。如果以“愚蒙”加以解读,未必就是一种文化进步,更不能说点评认知的准确。
  当我走回小区时,只见妈妈拄着拐杖,见我进来仰脸示意,我抬头看见几只平常很少见到的银灰色喜鹊正在树上飞来跳去,夕阳中闪烁着鱼鳞般的金辉,闪闪夺目,煞是好看。此时,我能感觉到喜鹊的叫声正在妈妈的心头幸福的回绕着,对美好未来充满着更大的向往与期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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