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朵韭花香

2018-12-14 08:48:19 来源:佳木斯新闻网
作者:朱宜尧
 
  世间大凡吃过苦辣的,内心都安安静静,不张扬,不招惹是非。你看蒲公英,苦了一生,却没有一种昆虫吃掉它一片锯叶。你再看看韭菜,辛辣,细嫩的绿叶,尽管有着充足的水分,那些害虫们也不愿吮吸一口。只有我们人类,胆子大,什么都吃,什么都敢吃。一刀一刀,从春割到秋,从春吃到秋,吃到韭花开遍。
  韭菜是蔬菜中的一介布衣,没有花的耀眼,却是最具佛性的植物,它有着菩萨心肠,无私无我无报,是它一生的品性。
  《诗经》有“献羔祭韭”的记载,农谚中也有“南椒北石榴,要富还栽韭”的俗说。韭菜,久菜也,取名长长久久之意,古代称“懒人菜”“长生菜”。
  历代文人尤爱韭菜,古诗词中多有赞美韭菜的诗句。曹雪芹的“一畦春韭绿,十里稻花香”;杜甫的“夜雨剪春韭,新炊间黄粱”;还有陆游的“青菘绿韭古嘉蔬,蓴丝菰白名三吴”“菘韭常相续,莴蔓亦有余”。韭香堪比肉香,滋味悠长。
  作家李汉荣有过这样一段描述:刚刚被刀割过的韭菜,你以为它从此完了?完了的是旧我,在刀痕里,它获得了新生。什么是绝处逢生,什么是向死而生?这死而复生、不断新生的韭菜,在给我们一次次耐心讲解生与死的辩证法。他把“一畦春雨足,翠发剪还生”的诗句,描写得富有哲理而又深刻,入心。
  韭菜还有药用价值。在中医里,把韭菜称为“洗肠草”。具有补肾温和,益肝健胃,行气理血,润肠通便的作用。《本草纲目》:韭叶热,根温,功用相同,生则辛而散血,熟则甘而补中。《本草拾遗》也这样记载:温中,下气,补虚,调和腑脏,令人能食,益阳,止泄臼脓,腹冷痛,并煮食之。
韭菜是蔬菜中的一介布衣,遍布大江南北。野外、家园、河沿、堤坝,野草一样的韭菜,不挑不捡。
我家园里的韭菜是人家扔掉的根子,母亲捡来,浮在垄上,盖些少量的粪土。马粪、牛粪,丝丝落落的,浇过水。那些韭菜重新有了新家,有了温暖,玩命地报效主人。韭菜懂得感恩,你对它好,它就撒了欢儿地对你好。母亲常为韭菜除杂草,念叨“良田少杂草”,我那时不晓得,后来才明白,心若有杂念恰如杂草,杂草耗费土地养分,杂念也会损精伤神。
  我喜欢在韭菜地玩耍,看见一只黑色的蜘蛛悬在网上,挂着清晨的露珠,悠闲地守株待兔。一只飞虫高兴过了头,撞到了网上,拼命地挣扎。蜘蛛是个心中有数的家伙,他不动声色,以逸待劳。过了一小会儿,那只小小的飞虫耗尽体力,终于偃旗息鼓,乖乖地睡在了蜘蛛网上。一只很大的蜻蜓落在韭菜叶上,颤巍巍的,它那雷达般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搜索着敌情。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它的身后,它好像是转了一下头,轻轻地飞走了。我喜欢蓝尾巴和红尾巴的蜻蜓,有时候,会看见它们一前一后一上一下,一边飞一边谈情说爱,飞累了,也会落在韭菜花上,商讨幸福的未来。一只猫看到了韭菜地的动静,突然窜出,打破了宁静,两只幸福的蜻蜓受了惊吓,倏地飞走了……
  韭菜地不仅成了我童年的游乐场,还营养了我的身体。
  每每春播一绿,经过冬雪的浸润,嫩绿,鹅黄,头刀韭菜鲜嫩无比。鸡蛋金黄,韭菜翠绿,一金一绿,光在色泽上,你就陶醉了。烙出的韭菜盒子,面香、蛋香、抑制不住的韭香,吃一口,韭菜汁儿外溢,淌在嘴边,流到指上,清脆的面皮,细软的面里,热气,香气饱享整个味蕾。我经常是狼吞虎咽,饥不择食,烫破了上牙堂,一舔,竟然舔下一块皮来。每每如是。
  最常吃的菜,是韭菜炒土豆丝儿。白色的土豆丝,翠绿的韭菜,盛在盘子里,白的白,绿的绿,再来一碗紫色的高粱米饭,带劲极了。
  一盘土豆丝儿,在母亲手里,快刀翻飞,如剁馅;一绺韭菜,一刀一刀,一次成型,再不多刀,碎成玉块,单看母亲的刀功,就全然刺激到了。等韭菜盒子,韭菜炒土豆丝儿一出锅,定然挡不住韭香的诱惑。
  “韭菜花开心一枝”,白色的碎花上零星地点缀着几点秋天的黄,就那么几点,粉状的碎黄,大体有朵花的意思,就好像穷人家的孩子结婚,也多少有个嫁妆,毕竟是结婚,多少像结婚的样子。韭菜花也一样,花开虽不大枝大朵,秋来只一回,也要有花的样子。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嘛。
  韭菜花更是绝对的美味。将花洗净,放少许的盐,捣如泥状,韭的清香立马出来。白色的花瓣和黄色的花粉,完全混入其中,奇了怪了,这一捣碎,竟然变得青翠欲滴。
  捣好了,放在阴凉处。想吃,舀一勺,一顿吃完,下顿再吃新鲜的。韭菜花,金贵着那。
  如果把母亲比作一种蔬菜,我会比作“韭菜”。母亲本分,不张扬,更不会招惹是非。我从来没见过她和左邻右舍前后两院发生口角,一点生分都没有过。我家头刀韭菜,必定送些没有种植韭菜的邻舍,小部分才做给我们吃。她的爱,也像岁岁年年的春韭一样,哺育着我们。
  如果把母亲比作一种花,我定然会比作“韭菜花”。那碎碎的花瓣,是母亲为儿女们操碎的心。韭菜花又不比牡丹芍药大红大紫,大艳大丽,她朴实无华,隐隐地开,隐隐地去。
  后来我进了城,每到秋季,母亲做上一小坛韭菜花邮寄过来。说来,运费远比韭菜花贵。一年一小坛,从未间断,年年如此,直到母亲过世。
  母亲对儿子的心,永远是一颗给予的心。难怪母子情深啊!
  那些年,经常做梦梦见母亲,每每醒来,饮泣不止。坐在床上,安慰自己,是梦里,长喘着粗气,调整自己。可躺下没多久,又梦见她老人家,不知多少回,每次泪湿枕边。老儿子大孙子,老太太命根子。我这个老儿子,母亲是百转牵肠啊。有时,一人在屋,感觉有人开门,起身看去,那声响极像母亲发出的。屋内唯有我自己,但又不放心,去厨房,去她最常烧菜的地方,依然不见母亲,却看见那些盛韭菜花的瓷坛,禁不住泪水涟涟。这小小的瓷坛,竟然装满了一坛坛割舍不掉相思与慈爱。
  亲手做一坛韭菜花,韭花成泥,馥郁韭香,好像又回到了童年。哎,一朵韭花香,最解相思苦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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